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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华是无效信

2019-11-01 16:55

"这是我写的。'王子杨活该'。" "你说什么?!"比宁遥更快出声,问出和她心里一样的句子的,是在另一头的王子杨。 "'王子杨活该'。我写的。"加重了语气的回答。 "……真搞笑。什么乱七八糟的……"拖着余音。口吻讥讽。 "啊哈?"男生似乎一时想不出更充足的理由,解释也毫无进展,"什么什么?" 圆不下去的谎。 "这话是你写的?你是谁啊你?"不依不饶。 "……我啊……我可不是刚被你拒绝嘛。这就不认得啦?"像是突然反应出什么似的,能感到声音里如释重负的微笑,"那信。被退回来了的信。" "你是……"王子杨一顿。 "三班的。记起来了么?"语调更吊儿郎当了些,"我可没面子到极点啊小姐。" "……这真是你写的……?"指着墙上的字。 "不然你以为谁写的。"反击一般地回问道。 王子杨的沉默像是迅速上涨的潮水,飞快盖过了宁遥心里某个限位。有警报拉在深处。却没有声音。她无意识地拉过萧逸祺的衣角。男生回头瞥她一眼,看看粉笔字,又继续说道: "当然,这举动是不太上道。" "……你也知道不太上道啊!你这样做恶不恶心?恶不恶心!" 拔出变异的尖利的声音,让宁遥的心在这里停了一秒。手指掐进掌心里。无休止地用力。再用力。等到手心逐渐觉察出指甲钝实的痛感,才吸一口气,露出一个最平静的话端。她抬眼看着萧逸祺: "是啊,做这么恶心的事,你不害臊吗?" 吃过晚饭后,看半小时电视新闻,随后洗澡,接着做作业,有时还会一边偷偷地听下电台广播。广播台里有一个节目主持人话多得出奇,还有些自以为是的幽默,不可理解的是给她写信的人却依然不少。每放完一首歌,她便播读着听众各式各样的来信,替人"排解烦恼"。诸如女孩和男友吵架了之类,发现对方的心正在远离之类,想不清楚该选A还是选B之类。每个故事都很老套,并且主持人的开导也和十多年前的"白鸽姐姐热线"之类没有分别。但自己还是常常地听。漏过几段也没所谓地常常地听。听那些口气哀怨而颇无文采的诉说:"请主持人帮帮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有的写得冗长,有的写得激动。反反复复。 所以说,每天都有人不开心。 在广播的间隙,偶尔听见客厅里的电话铃声,响一阵后没了下文,应该被妈妈接了下去。而隔上几分钟也没有动静,那就说明不是打给自己的电话。 不会再打给自己了。 整整一路。被路人和汽车拥挤下,傍晚的忙碌的混乱的路程,都在王子杨一路无声无息的痛哭中,化成黑白默片。强制性地,一格一格拖过宁遥的眼前。 那些在世界中喧腾的车流,那些压着天的电线,那些热腾腾起来的饭店厨房,那些在轮子中扬起的尘土,原来全都可以被硬性而粗暴地搅在一起,统统压缩进小小的放映器中,等到灯光全灭,它向黑暗中投出一笔黄色的光束——是烙在视网膜上的,女孩非常凄厉的痛哭。 的脸。持久不断。直到瞳孔被灼出一个小洞,有什么迅速地从中灌了下去。 …… 不要哭了。 对不起。 可这也都是你不对在先。 我一直都忍着。 是讨厌你。讨厌得要死。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讨厌你。 你别哭了。 哭个什么劲呢。 路人都在看。 对不起。 但都是你活该。 对不起。 但都是你活该。 对不起。 但都是你活该—— 内心里各式各样的念头,在没有约束的放肆里几何级数地膨胀。横行肆虐,让全身的神经频频跳闸。哪里黑了,哪里还亮着。刺眼的黑,和暗淡的亮。就这样矛盾地并列。而宁遥终于发现,原来一直有两个自己在各执一词。一个郁闷着"是我不对"的自己,一个冷酷地评价"早知道今天会被你发现,应该改天来写就好了"的自己。这样鲜明而真实的存在着,两股力量不相上下。 自私恶毒。无奈懊悔。水天相接处也会有痕迹。它们却能完全融合在一起。 分离不出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全都是真的。 从书店、二十四小时超市、外贸服装批发市场,到建筑中的大楼,围墙,树和花坛。两人的距离在沉默中间变得如此微妙。 像失去了交通灯的十字路口。 所以说,每天,每处,每个人,他们的每个故事,都可能是不开心的。 读初二的时候,班上的男生开始风传着宁遥和她同桌的谣言。最后甚至"嫂"啊"嫂"地喊着开她的玩笑。宁遥起初窘迫,随后又渐渐地似乎有些享受谣言带来的甜蜜感。只是这些甜蜜无从诉说,只能强烈地忍在内心深处。有一件诽闻在身的人,不知为什么就总比普通女孩要引人注意一点。那些成为话题后的兴奋,已经成了琢磨不定的少女心情中获得一致肯定的定理。而于此同时,她与同桌的关系也变得奇特起来。那个看似特冷酷的男生,有时会突然问宁遥一句"你还没吃饭啊,反正我要去楼下小卖部,要不要帮你带?"故作轻松的句意里,好象真的有些东西就要产生。毕竟无论什么,放在暧昧里泡一泡,都会带上异常美丽的色彩。 只不过随后,每次当有人再提起宁遥和男生的谣言时,王子杨总会站出来说"他们俩个根本没有什么,你们别瞎说",非常肯定的样子。宁遥在一边愣半天,动动嘴,只能跟着应和一句"是啊……你们不要乱讲"。三番两次的,这回事就逐渐烟消云散。 男生也不再与宁遥说话时微微红起脸。又变成了互相漠然无视的男女同学。 宁遥一直不想去回顾这件非常别扭的往事。因为她确定其中带有一线丑陋的污渍。从自己这里,延伸向王子杨。 究竟是出于好意的维护。还是为了煽灭这一点受人关注的话题。 在那些被人们提起的美丽的友谊中间,为什么总是存在着各种腐朽的可能性。 那么,自己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也许也可以被人理解吧。毕竟王子杨的个性已经让人非常难忍,非常难忍了啊。自己也不过是小小地发泄一下,难道不是一种自然的表现么。 谁说朋友非得两相契合到天衣无缝的地步? 在那些存有罅隙的地方,终将有些杂草茂盛地繁衍,根刺痛地扎进心壁,叶溃烂在泥土表层。 用了整整一沟暮悸蚁肴ヌ畈共话菜吹目斩春螅<负跻丫芄还钠鹩缕娑缘诙旖岱⑸囊磺辛恕?/p> 大不了就此决裂。也不会有什么重大的损失。 就在她冷着脸走下楼梯正要推车的时候,看见了停在门前的王子杨。 血毫无预兆地直地涌进大脑。碎在心里的玻璃渣被冲得尽光。 宁遥赶紧跑过去,见王子杨一边捧着饭团一边冲自己点头:"走吧。" 她费力了半天,才终于操纵自己发出了两个音节:"啊!……好!……" 两人沿着昨日的马路慢慢地骑。不时说点无关紧要的话。别的什么也没有提。王子杨的脸上,也惯常如昔。 这么说,她应该是相信了萧逸祺撒的谎。 自己变成了无关者,从中侥幸逃脱。 该侥幸么。还是该对这侥幸抱以更大的不安。 数学课,宁遥继续以往走神的习惯。漫漫地盯着前面几排的王子杨。精心打理的长发总是吸引人的地方。非常柔美的肩膀线条。除了这些以外,还有家境良好,成绩也不错,被人 提起来总会有一个"甜美"的评价。粗粗算下来,几乎没有什么缺陷的地方。被那么多人暗恋,也不是没有道理。 也许是因为一直都过得很顺风,记忆里几乎难得见王子杨哭过几次。反倒是看起来不那么娇贵的自己,总在号啕的时候有王子杨忙不迭的安慰。 所以昨天是被吓到了。罕见的痛哭的脸,被泪水糊皱在一起,吓到自己了。虽然是两个对峙的自己。但其中的一个带着哭腔般地说"对不起,是我不对",不管另一个自己怎么冷酷地嘲讽着"是王子杨你活该",这一个自己始终以近乎谢罪般的懊悔,反复说着"对不起"。 能够清晰听见的"对不起"。 毕竟再怎么讨厌,真实地具体地讨厌着,也只是一个不愿意被落实的意识,只在没有曝露前才有持续的可能。因而当它一旦被揭露,剧情演变成朋友无力愤怒的眼泪,原本自己设计的精致的秘密就突然成了败坏的伤口,裸露在空气里,只有抽痛和丑陋,没有半点趣味。 思维被老师的提问猛不丁地打断。结果自然是尴尬地站着脑袋里一片空白。这时,宁遥看见王子杨在前排偷偷写了个数字答案透露给自己。 字迹反光,投进眼里,微微刺目。 一阵悲伤而懊悔的情绪突然灭顶地漫上来。 对不起。 对不起。 中午去食堂吃饭时,宁遥主动去拉过王子杨的手,相视笑笑,排在长长的队伍里,不时聊上两句。王子杨还在对昨天晚上的娱乐新闻喋喋不休,宁遥不时插进两声"是吗","这样啊",语气非常真切。一边伸手摘走王子杨脸上一根小睫毛。 两人端着餐盘正找位子时,宁遥发现王子杨脸色兀地冷了下来,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就径直地朝食堂一角走去。宁遥疑惑地跟在后面,近了,才发现正和对座的朋友聊得欢畅的男生,好象,是叫,萧、逸祺的样子…… 手里微微一抖。 宁遥来不及出声,王子杨已经就着萧逸祺身边的位子坐了下来,又冲宁遥指指自己对面的位置: "就坐这儿吧。" 宁遥咽了咽喉咙。硬着头皮坐下去。 萧逸祺最初没有意识到,只感觉着身边的位置被人坐走了,便顺手把放在外的汤碗挪近了点。直到他在余光里看见斜对面的女孩有几分眼熟,瞥过去时,从那张有些紧绷而不自然的脸上认出了宁遥。这才想起什么似的往自己身边看去,和王子杨冷漠的目光接着正着。 男生有一刻的发怔,随后自我解嘲似地笑着,又转过了头。 宁遥强装平静,一口饭和着一口菜,今天她没有点汤,吃太快了怕噎着。在埋下头去的时候,飞快地往对面两个当事人溜几眼,看着王子杨神色平静地细嚼慢咽,萧逸祺和他的朋友自顾自地聊天,局势依然无恙,心里才稍稍安定了点。 就在她夹起一块辣鱼片刚刚放进嘴里的时候,听见自己身边,萧逸祺的那位朋友开口问道: "他们又替你写情书啦?" 鱼片就这么突然顺着食管直接滑进了胃里。刺肺的麻辣从五官里爆出气来。眼泪鼻涕一起破堤而出。宁遥完全顾不得形象,张大着嘴直呼气。声音跟拉风箱似地响。 辣到心肺。快烧裂了。 萧逸祺有些被这意外的局面震住了,呆呆地看着女生猛往嘴里扇风,又皱着眉连打喷嚏,像是卡通片里的动物角色那样有趣。等听到王子杨连声问"怎么了,辣着了"的时候,醒悟过来,心里痒,几乎控制不住要笑。终究还是一点点忍下来。 宁遥直管苦着脸猛点头,刚想喝水救急,才发现自己今天没有点饮料。看向王子杨那边,居然是碗酸辣汤,喝下去,没得说,效果一定比火上浇油还要刺激。 "等等,我帮你去要碗凉水。"王子杨正要起身。 "给,这个我没喝过。"一个男声响起来。 宁遥傻瓜似地看看萧逸祺,又看看推到眼前的碗。特干净的冬瓜汤。顾不了其他,哑哑地说了声"谢谢"就端了过来。 喝完最后一口,身体里的烧灼度有了相当的降低。宁遥放低碗,前因后果在逐渐冷却的头脑里重放了一遍,才后知后觉地烧红了脸。 王子杨早已忍不住地笑起来,一边找出面巾纸塞到宁遥手里: "你啊,怎么搞的。急什么呀。" 宁遥恨不得挖个洞,硬着胳膊接过纸巾,看见两个男生交换了一下目光后同时的微笑,快哭了。 "昨天那比赛——"萧逸祺拖长了尾音,朝宁遥笑着看一眼后,找出个话题又聊起来,"我看姚明只当得了老二了,双M策略摆明了就要崩盘。也许老二他还当不成。" "你懂个屁,少乱说。"一句话,果然两个男生又开始投入他们的世界。宁遥被忽略在一边,却有些轻松的宽慰。见王子杨吃得也差不多了,赶紧提议快走吧。两人站起身时,宁遥又快速地冲萧逸祺说了句谢谢。男生冷不防被打断,冲她点点头,停了一秒,笑着: "你是该谢谢我——" 宁遥一呆,低头便走了。 "你们是认识的么?" "哎?"王子杨的问题非常突兀,刚转进楼梯的宁遥只觉得背上一抽。 "感觉你们像认识似的呢。"说得话意含糊。 "不认识啊!"宁遥急急地申辩着,"就是那天……还信,有照过一次面。" "那这男生还挺热心的。"王子杨笑笑,又说,"下午什么课来着。" "化学和地理……"宁遥努力地不去探究那个"热心"评价里的真实意义,"我地理作业都还没做,老曹别到时候抽到我,那就死定了啊。" "我借你咯。" 宁遥笑着扑过去:"你最好!" 王子杨一边拥着宁遥的脖子,一边说:"今天我不回家吃饭,晚上你先走吧,我爸会来接我。" "啊?哦,好。" 在推着自行车走出车棚时,宁遥心里隐隐一动,逆着离校的人群,骑到了操场后。停在体育馆仓库前。站了良久。却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那堵墙上一小块的字迹。只是窄窄的一条,看不具体写了些什么话。 要花多久时间才可以把所有的句子从墙上全部冲走?有雨。有风。还有干燥的天气把石灰一点点分解。在它们的作用下,一共要花多久? 而事实上,如果最初不写,如果不写那些字句,"讨厌"、"不要脸"、"不喜欢"、"滚"、"活该",如果它们没有存在过,那么,根本不用费力地考虑要怎么去擦拭干净。 要挽回什么,总比要阻止什么更难。 "你还真是不一般。" 听到声音,宁遥回过头去。 还是那个挽高了袖子,满身汗水熠熠的少年。 "你说什么。" "我说你真是不一般。" "你什么意思。" "也没什么大意思,就是挺惊讶你们女生的。不一般。"萧逸祺边说边撩过胳膊擦汗,好象这话就和"天真热""几点了"一般涵义简单。 宁遥沉默着。刚要开口。男生却笑嘻嘻冲她一咧嘴:"我钱包借人了啊。" "哈?" "打完球饿得要死。" "……干什么?" "你不想请我吃饭吗?" "什么?!" "不吃饭也行,外面有卖炒面。"男生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又回头冲宁遥笑,"你认识吗?" "你想干什么……!"宁遥蹬过车追上去。 "就想让你谢谢我。"站住了,看着宁遥,不像当真,却又认真的眼神。 宁遥把话噎在喉咙下。 两人排在队伍里,香味是最具攻击性的武器,连宁遥都不可抑制地察觉到饥饿感,不自觉地揉过肚子。萧逸祺站在她身后,瞧在眼里,笑起来: "你也饿了吧。" "……不是。" "真是标准的口是心非啊,你。" 察觉到男生意有所指,宁遥回过头去瞪他:"再乱说就不买了!" "行行,对了,这家的牛肉炒面一级。"比出拇指。 "……你好烦啊……"眼见快排到自己,宁遥低头掏钱包,听得有三三两两的陌生人冲他打招呼,一边还嘲讽着"萧逸祺你又换女朋友了啊",正气恼地想骂,却听见男生无比夸张地冲他们回应着: "正点吧?别嫉妒啊!" 宁遥吓一跳,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 "开玩笑……你别生气哪。"男生低过头冲她特无辜地笑。 "……开你个头的玩笑啊!" "排到了排到了,先点菜吧。" "吃软饭还敢这么罗嗦!" 男生愣了愣,随后大声笑起来,又没有气恼的样子,反而伸手点过宁遥的额头:"就是啊,该你说了算的。"说完,又想起什么,"不过还是记得要牛肉炒面啊。" 宁遥挨到开票柜台前,回头恶狠狠看了看萧逸祺,朝服务员喊到:"两碗……三鲜炒面!" "喂,是牛肉啊。" "是三鲜!" "到底是什么。"服务生不耐烦地点着圆珠笔。 "牛肉!"伸过脖子冲年轻女服务生笑着,"这里的牛肉炒面最棒,是吧。" "那是当然,我们的招牌。"骄傲地接话道。 "所以就是它了。" 宁遥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还没轮到自己插嘴,服务生已经开出两张牛肉炒面地单据喊着"下一个人"了,等她被动地拿过纸片走开,才想起来自己的初衷已经被完全破坏。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你才是,好吃的不吃,吃什么三鲜,多奇怪。"男生抽过宁遥手里的纸,迈开长腿走远几步,又指指外头,"你等着,我去取面啊。" "……混帐。" 等到宁遥和萧逸祺一同站在店面的屋檐下跟旁人唏呼直响地吃起来时,她停下筷子看看男生鼓着腮帮朝自己一边微笑一边比着"谢谢你啦"的样子,才逐渐察觉到这个事件发展至今的逻辑异常。 都哪跟哪啊……怎么就站在这里和他吃起炒面来了?! 萧逸祺却全然不知情,只不时停下来问宁遥一声:"怎么不吃呢?"宁遥露出一副"懒得理你"的神色算是回答。过一会,却感到男生的视线停在自己脸上,转眼一看,果然没错。 "干什么啊?看什么?" "面,脸上。"萧逸祺指指宁遥,又指指自己的脸。 "啊?……"宁遥抬手去摸。 "不对,上面。"说罢就伸过手。 只是几个触点,却因为男生指间的暖热,在神经里被突兀地放大。等到宁遥从他收回的手指中回神,已经来不及了——像由刚才被碰到的皮肤为开端,脸一瞬红透彻底。 "……多管闲事。" "呵呵。"萧逸祺缩过脖子笑笑,把最后一口面扫除完,跑远几步将塑料餐盒丢进垃圾筒后,折回来骑过他的自行车,拍拍宁遥的肩:"谢谢你啦。" "我是被你勒索的啊……!"有些恼羞成怒。 "算是吧。不过,我也算发现了,"眉毛舒展。 "什么?……"心情居然忐忑起来。 "你还满可爱的。"说罢,笑着蹬过自行车,又挥挥手,"再见。" 宁遥忍不住要把手里剩余下的炒面朝他头上扔过去。 转念一想,不行,牛肉炒面味道太好了,不能扔。 妈妈很有些不满自己在吃晚饭前已经填饱了肚子的行经,一直唠叨着"正经饭不吃,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样没少过",宁遥意兴阑珊地喝两口汤,看爸爸两眼,似乎寻求不到支持的样子,也就自知理亏,不同妈妈争执。 "对了。"收拾碗筷时,妈妈才想起来,"刚才依然有来找过你。你去她家问问有什么事吧。" "啊?哦。" "她跟另一个女生一起来的,那个我倒没见过,穿得有些怪里怪气,看来不像什么好女孩。" 宁遥把拖鞋啪地扔到地上:"你不知道!就不要乱说!!" "你发毛病啊!"爸爸先盖上报纸,冲宁遥喊起来。 依然在对面,有些听见了宁遥与父母的争吵,因而在宁遥铁青着脸找到自己时,忍不住问了句"出什么事了",宁遥只摇摇头。 "你和谢莛芮找我?什么事?" "哦,是这样,他们接了一单在游乐场里的义演活动。想你来帮忙。" "啊?" "人手不够嘛。也找了王子杨。" "哦……就我们几个?" "好象还有个男生你应该也认识吧?叫沉迷?什么的。我是不认识啦。" "陈谧啦!mi!第四声!" "呵呵,那就陈谧。" "……到底是去干什么啊?" "应该是莛芮她们的大学社团要在游乐场里演出吧,不过,"依然算了算,"还是不太够人手的样子,况且多半是女孩子,男生不够咧。" "是吗……" "我这边还在找,你有人选么?" "没……"突然莫名地吊过一根神经,颤颤地扯着,"大概,有吧。" "撒谎可不好。"萧逸祺一脸恼怒的样子。 "我哪有。"宁遥装傻。 "我可是因为你说有泳装表演才跟来的呀!"仿佛受了委屈。 "……你自己先把自己脑袋里那些乱七嗽愕亩髑謇砬謇戆伞!蹦R槐叻叛劬σ槐甙岩幌涞姆敖桓岸际裁慈四模?/p> "你把你的时薪分一半给我做补偿。"蹲下身示意宁遥来搬这箱,自己走去抬过一箱矿泉水。 "呸。这都是义务的。"远远眯着在舞台另一头忙活的王子杨和陈谧,因为穿着一样的工作人员T恤,猛一看会觉得是情侣装。虽然明明是个不快的念头,宁遥还是强迫自己往"那我也穿一样的T恤,不也是情侣装吗"上去想,努力地不要再去迁怒王子杨。而眼神依然在各个间隙中扫向对面的男生。 第四部分:第19节:定格男生的每个动作 你好么。 有几天没见了。 好几天没见。 你好么。 这是非常说不透的一种关系,拿"朋友"去衡量一下,也许还及不到那个长度,却又想不出更确切的定义。 那天晚上看日本拍摄的一部电影,高中生的男主角有些沉默的孤僻,甚至是迟钝,但他走路的每一节动作,零零地拆开后每个角度,每个落点,都与脑海里已经逐渐模糊的陈谧对应起来。宁遥在黑暗里静静地看那个中等个头的瘦削男生抖落肩上的樱花瓣,据说那是带有轻微甜香的短暂花朵,最后他把手揉一揉,下意识地举到面前,应该是闻见了什么,因为宁遥看见他眉毛之间的距离有温和地放大。 那一刻她的心突然无限酸涨起来。不知道是因为电影里这样的男生和一个细小的温柔,还是因为纯粹被自己意想在脑海里的有相同走路姿势的陈谧。 因为生疏的距离。让他在自己的想象中如同电影般地遥不可及。 他走路。他点打火机。他在天空里。 他的说话声。他的肩线。他的笑没有不笑好看。 他如果抖落身上的花瓣。最后无意识地举到面前。闻见花香。一瞬变得静谧的脸。 乒乓落在自己心里的杂音,像雨那样,积起深深的河。 宁遥扶着一架铝梯,在那个梯形的方框里慢慢定格男生的每个动作。喀嚓。喀嚓。 喀嚓。 喀嚓。 "你今天有点不太对。" "啊。啊?"宁遥莫名地看着萧逸祺有所探究般的戏谑眼神。 "怪怪的,很紧张。"说罢,居然动手戳了戳宁遥的肩,"真的很僵硬。" "你——"正要对他还手,舞台那边发出了一阵巨响和紧随而至尖叫声。宁遥跟和他人一起回过头,只看见陈谧飞快跳下台去的一个剪影。 等众人急急地赶过去,陈谧已经扶着受伤的女生从地上站了起来。宁遥一眼就看见王子杨腿上划开的血线,分成三条细细的支流,染红了她的白色袜子。 谁也没曾料想过的突发意外,让整个布置工作暂停,谢莛芮很利索地为王子杨暂时止血,又转而对陈谧说:"你先骑她回去吧。" 宁遥收拾着一堆染红了的布正在茫然之际,看看男生有些严肃地应允的脸,正要退到一边。 "我没什么,宁遥带我回去就好。"迎着宁遥的视线,征询地问着,"好么?" "这……"不知该说什么。 "宁遥的车低,你坐着不方便,还是让陈谧带你走吧。"谢莛芮想要说服她。 "不了……一点点破皮而已,也没骨折。宁遥又熟我家。" 几人都征求意见似地看向宁遥。 "你别硬撑了……"她咽了咽唾沫,"我带你没准两人一起摔趴下,还是跟陈谧回去吧。" 男生拍过王子杨的肩,说着:"那就这样。"才算是有了一个了结。 等女生在车后座上坐稳后,男生才骑了出去,王子杨一边冲宁遥笑笑,伸手抓住陈谧的外套。宁遥也露出"你去吧"的神色,又喊了一句"到家后小心啊"。 两个人的影子在日光中渐渐融化消失。 忙完一阵,吃的是盒饭。宁遥坐到一边的台阶上,又热又渴,高高挽过裤腿,眯眼看太阳,晕晕呼呼地情绪蔓延迁徙,身体里像有某部分要飞出去,顺着云霄飞车,一猛子扎进云里。然后又悠悠地掉下来。 "象腿!" 没有多想就朝对方踢去,男生轻松避开,也顺势在宁遥身边坐了下来。 "累得我魂魄飞天。" "唔。" "太不值了,被你骗一顿。" "唔。" "不吃么?不饿?" "唔。" "你真有些不对劲。" "唔……嗯?"宁遥坐直身。 "刚才还硬梆梆的,现在又软得像块泥。" "……我累啊!" "我不吃豆芽,给你啊。" "不要!" "不会白给你的,跟你的可乐换。" "……你给我放下!"宁遥哭笑不得。 "要不这样吧。我们来赌。" "啊?" "赌摩天轮到底有多少个吊篮。"男生下巴冲着近处的大型建筑。 "……你神经病。" "反正也是闲着。不然我就拿你的可乐了。" 第四部分:第20节:直视阳光的缘故 "不行!!"宁遥跳起来,"……这么无聊的把戏,你冷不冷。" "你不是正热得冒汗么,顺便降降温。" "那,怎么赌。" "谁先数出正确数字谁就赢呀。" "……行。"宁遥摇着头,"萧逸祺,你家是不是做会计的。" 说不清是看那摩天轮的白色骨架。还是为了看被它切开的天。 不是纯蓝,也不是纯白。但又看不出一丝杂质的天。 像一片结冰的水。阳光和空气都在冰面上充沛。 自己是冰面下的一尾鱼。 "数得我眼都花了?" "……你自己想出来的蠢主意!" "你数到多少了?" "……我,要死,你跟我一说话,搞得我都忘了!" "你傻呗——"最后一个尾音被女生拧在左脸下。 "其实我觉得我们俩现在就超傻。"半坐在一堆杂物上,像两个傻瓜,宁遥眯着眼,"萧逸祺,你脸好油。" "你不也一样。"说着又要伸手来碰,被宁遥打开。 "别搞了!"宁遥骂。 "几了?" "什么?那东西?" "是啊。" "十七哪。" "数这么快?" "……我只怕我还没点清楚,就睡着了……"直视阳光的缘故,更加困得不行。 人为什么会睡着呢。身体里紊乱的方向标都统一成同一个角度。稠密不均的血液都降到同一个标准。"激动"、"愤怒"、"不安"集体撤出。只留下一整个安静而平淡的山坡,摇曳着一些不知名的花草。 摩天轮有十九个、二十个…… "我说。" "……嗯。" "真的睡着了?" "没呢。"宁遥动了动脑袋。 "我说……"感觉到男生坐直了,以一个半俯视的角度看着自己,逆光的缘故,脸的每个部分都模糊而温和。 八笛健F牌怕杪琛! "你和你那朋友……你们算朋友么——" "……你觉得是不是?" 沉默了一会:"我说不上来。" "你觉得我的行为很差劲吧?" "……" 宁遥坐起身: "其实我觉得自己很差劲。" "啊?" "我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男生动了动嘴唇,正要开口。被宁遥打断了。 "七十六个!我先数完的!我赢了!" "啊?!"冷不丁地话题一转,萧逸祺播出几秒反应明白后,才急急地跳起来,往上瞪,宁遥乘着这个空隙抓过自己的可乐就一通狂饮,又冲对方不断地比着鬼脸。 "你输了!你个数字文盲!" 萧逸祺追之不及,有些懊丧地盯着宁遥猛看: "喂,你撒谎的吧!根本不对吧?!。" "管你咧,反正我喝了!"宁遥挑衅一般冲男生摆弄着手里的饮料瓶,"除非你敢在我喝过之后再喝。" "……你这个臭丫头……" "来呀,来呀,羡慕也是没有用的。"有些得寸进尺。 男生眉毛一敛,突然跨上一步从宁遥手里夺过塑料瓶,刚刚举到嘴边,宁遥飞快地伸手把它打落在地上。 浅褐红的液体甩了一大圈。在地上长长地流出一个不规则体。 塑料瓶在地上弹出不和谐的声响,循着某个中心转了几圈后,终于停住,又被女生踏上前的一步踢得更远。 宁遥涨红着脸,顾不得周围一派甜腻的气味,大声喊起来: "萧逸祺!!!你想干什么啊!!!!" 他们都说过去是甜蜜而怅然的夜河,带着不能再踏入的遗憾以完美的姿态流向往昔。那么在自己头脑内生成的这些又是什么。那些穿透了自己的骨头和淋巴,穿透了每一个细胞和皮肤,无形地生长出的又是什么。

在周日午后的公交车上,宁遥睡着了。 汽车小颠簸,像低沉燥暖的弦音,久久地嗡着。于是睡得一迷糊,就做了梦。 梦里下着雨。 雨线在车窗外密集。转眼间,积水变成一条河。也不知汽车怎么了,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像船那样把铁皮身子漂在河上,直划向前去。 水面分开。 有打转的叶子掉下来。 在梦里的身体没有重量。被光线直接穿过仿佛会曝露每根血管的走向。灵魂松懈,揉一揉就能吹散似的。怎么才能提醒自己这是梦。太阳溶解在水里,还没有化完的最后一块残骸,是金黄色,在不远的地方沉沉浮浮。暖得像是真的。 怎么才能提醒自己这是个梦。 醒来时,正是汽车到站就要重新起步的刹那间,车门已经关闭。宁遥赶紧抓过书包跳起来喊着"还有人,还有人要下!",卖票员不满地看她,"要下车就早点站起来啊,哦哟,搞来"。乘客们的目光扫向自己,宁遥涨红了脸。 我又不是故意赖着多坐一会的。干嘛啦?! 心情坏掉一点。一直持续到接下来的补习课。张老师带着三个学生坐在客厅补习数学,他的爱人在厨房里炒菜。这边的门虽然关着,味道还是溜进来。可以分辨出辣椒和咖喱的味道。宁遥曾经不止一次地想,有多少辣椒和土豆是用我们的补课费买的。想得又无聊又市侩,却还是低落起来——爸爸妈妈对不起,我把你们准备买房子的钱都送给了老师去买土豆。 往往这个时候,宁遥就从心底羡慕王子杨的优异成绩。尤其是数学,简直是宁遥光脚也追不上的天文数字。 自己没有什么特长。其实也曾在心里多次默默地想过"我对于音乐方面似乎还满敏锐的",说这话的凭据仅仅是能够准确打出某首流行歌曲的节拍而已,纯属一相情愿的安慰。好象每个人都会把自身看得要了不起那么一点,虽然走进人海又是遍寻不见。毕竟自己说自己的,不能算数。 走神了。一道反函数的题目漏听掉大半。 坐在小方桌另两边的女生运笔如飞。只有宁遥愣愣地停在一个没有意义的"="上。反函数,不懂。光记得班里有人把这个名词艺术化后称之为"背道而驰的爱",那正弦函数呢,"欲抑先扬的爱"。嗤。真是嗲死了。 越发胡思乱想起来。 宁遥知道桌对面的老师一定盯着自己看,不敢抬头,就这样装模作样地乱写一通——"起码我写了什么,老师是看不见的吧"……等到精神集中。看见"="后面写着的两个字。"陈谧"。 微微怔忪。跟着才像是惟恐着什么,把四个字重重地划掉了。 心里垮下去一片。 乱七八糟。 事实上自上回和谢莛芮在面馆照面后,再也没遇见过。嗯,是指再也没有遇见谢莛芮的那个朋友,叫陈谧的男孩。静谧的谧。虽然四人拼起桌子一起吃面聊天,可宁遥始终没和他聊上几句话。原先还有些担心对方会无意讲起两人在楼道里的经历,这样一定会引来王子杨好一通追问,但男生什么也没说。 宁遥不愿意去回忆那天。 那一天她捧着面碗,把有缺口的碗沿转向外。陶瓷发热。香菜厚重的味道扶摇直上。一筷子下去。耳朵听见王子杨对谢莛芮热情地招呼,丝毫不像陌生人之间的对话。面很烫,舌头灼得热辣辣的疼。随之是女生转向男生开始的话题。陈谧一句句应着。当听到王子杨语气懵懂地自问"可静谧的谧又怎么写呢"时,宁遥在余光的小半块视线里,看见男生变柔和的脸部线条。 是在笑。 随后他掉转过筷子,用另一头在桌上点写着。宁遥放下面碗,暗暗伸长脖子。 点。竖。折。手指以外,几乎没有幅度的动作。人像静止。日光流过他上半身,又顿在衣服的褶皱里。包围在四周的空气,鼓动着细细尘埃和面条的香味、以及非常非常小的震感。是靠近着他的手肘察觉的不辩真假的震感。 木头筷子和木头桌面碰击。随着写每一笔时微弱的"笃笃"声沉向深处。 十二笔的"谧"字。 补课完赶到家里时,已经很晚。由于堵车的缘故,时间难以把握。所以父母也就不等宁遥一起开饭了。 "今天上的都懂了吗?"妈妈一边盛上汤一边问。 "……懂的懂的。不要问了,烦死了。" "你这个小孩,什么态——"电话铃声打断了话。 脚指头也知道是王子杨。 曾经宁遥默默地统计过。究竟每天两人都能说些什么。女孩子之间的话题从哪里来。为什么能够日复一日。但是即便记下那些话题——已经吃完啦。明天有什么课啊。你刚才在做什么。这个礼拜出去玩吗。记下来的时候,每一项都只是如同无关紧要的雨滴,在玻璃上毫无意义地铺张。 可世界又在这样的玻璃后被放大了无数圆形的细节。 也许电话就是一件不应该用"价值"去考量的东西。意义只在于时间是两人一起浪费。 "刚回来啊?" "嗯。还在吃饭。" "我和谢莛芮啊。" "……啊?干什么?" "周日出来,你有没有空?" "没空。" "少来了,周日上午你又不用补课。"王子杨很有把握。 "我不去啊!" "我把谢姐的电话也给你吧。你自己去和她说~" "你有她的电话?" "是啊,那天要来的。"话筒那端很吃惊,"你没有?你不是和她认识吗?" "谁说认识就一定要聊天啊?!" "发什么火~要不要。" "不要。" 没等宁遥反应,那头还是报出了八位数字。宁遥心里一急,反而都记了下来。赶紧侧头夹着话筒四下找笔,又不见哪有纸,干脆记在手上。歪歪斜斜,一个"3"字写像"Z"。 Z=? 桌面的木头纹路近到眼前时就模糊,自己的手看起来像距离得很远。蓝色的八位数字。在掌纹上有些晕开。 弯过拇指,一点点去抠。很快地手心红开一小片。拇指笨拙,只能划在一个角度上。除了蹭掉最后一位。其他的还是照旧。但不要紧。抠得发疼。不要紧—— 她是谢姐啊—— 已经电话约好了—— 难道你没有她的电话吗? 宁遥跳起来。冲进卫生间去洗手。 我不去。 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要骗过王子杨真是很难的事。她几乎对自己的各种活动都了如指掌。当宁遥借口说"周日早上有事啦",在她一波一波的追问下只得反复着"家里的事啦""我爸那边的",谎言险些就要戳穿。可宁遥也铁是了心,最终还是拒绝了。王子杨耸耸肩,就算作罢:"那就我和谢姐、陈谧三个人去好了。" 宁遥突然惊讶地看住她。 "啊?" "干什么?表情这么怪。" "还有……还有男生?"不能流露出来,"上次那个,叫,什么来着……" "陈谧啦,陈谧。"王子杨摇着脑袋笑,"宁遥你还真是健忘。" "唔……"其实一点也不健忘,"怎么他也去呢?又不熟……" "陈谧在游乐场打工,能拿到免费票子。所以才有机会玩哪。" "是么。"宁遥显出非常为难的神色,"……说到游乐场的话,我还没去过。" 王子杨乖乖地接过话:"就是嘛!所以一起去吧!" 听到她拾过几乎已经切断的话线,宁遥这才松了口气,好象犹豫地说:"嗯,那我争取看看。" 外套口袋里的打火机,像小心脏那样突突地跳动起来。 游乐场。 据说是亚洲最高的摩天轮。虽然是新建的,名声还小。可每次宁遥坐车经过高架路时,都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看见它的模样。在四周林立的高楼里,是一种有着巨大违和感的存在。当初在成立仪式后的点亮的灯,过了几个月就不再开放了。于是夜晚里它又消失无形,等到靠近时才能看清那高耸而有细角伶仃的结构。 网起来。一团夜色无处可逃。 "没有坐过么?" "还没有……" "这次可以了。"男生说着。宁遥一瞬红了脸。 "那个……上次谢谢你。" "什么?" 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这个……" "啊?……不用还我的。"陈谧脸色诧异,犹豫间似乎要伸手取下来。女孩突然握紧手掌收了回去。两人都为此一愣。 "……那个……"宁遥尴尬地不知该怎么解释之前理解上的错层,"打火机我也用过了不好意思再还给你……总之,这次也很谢谢。" "你太客气了。"见到谢莛芮冲自己招手,男生笑笑转身走开。 "刚才在说什么呀?"王子杨买完饮料走近来。宁遥接过。 "谢谢他的邀请啊。" "呵呵。我倒是来过,不过这摩天轮多坐几次都不会厌烦。就是太阳晒得厉害。宁遥,我们一起坐呀。可以看见我家的房子呢。到时候我指给你看啊。" 宁遥沉默地喝一口。又喝下一口。打个嗝,碳酸气冲向鼻子。 跟在王子杨身后踏进吊舱时,终于知道自己的不甘心已经没有对策。王子杨转身对谢莛芮和陈谧笑着说"那我们先上了",宁遥也附和着冲他们微笑了一下。谢莛芮指指下一个吊舱,"我们就在你们下面。" 我们就在你们下面。 小小的震动后,离开地面。宁遥侧转过身,看着落在下方的男生跟在女生身后踏进随后的吊舱去。他背对而坐。只在玻璃顶盖下露出脑袋和小半截肩线。 吊舱升起。一上一下的角度随着圆弧不断改变。 越来越缩小的他的人影。被淹没在阳光和玻璃盖的尘埃下。终于在角度的切换间,完全看不见。 宁遥觉得被什么顶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不能动弹。呼吸关在一米的地方。整个世界却又在转动中变得愈加宽广。 把视线放到远处,居然能够径直看向天边。摩天轮的高度比她想象的更宏伟。最远处的含混的天,浅到白色,又接过模糊的雾。王子杨在对面指着地面上的某个方向拉着宁遥看说是那她的家。宁遥随便应着。视线里扫进下方的吊舱。 自己像在他的天上。当经过最高点后,他又在自己的天上。 网起来。 都被"轮回"网起来。 随后的活动宁遥一直有些沉默,谢莛芮还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了,宁遥连说不是。可对方还是建议她接下来的过山车放弃吧。宁遥正为难着该怎么解释,听一边的陈谧突然出声 说"我也不坐了,这个东西我不太喜欢",话便说不出口。 "为什么不喜欢呢?"等到另两人离开后半天,才鼓起勇气说话。 "嗯?"男生转过眼,"也没有为什么。" "这样……"果然是很蠢的话题,不自觉地磋着地。 "队伍好长。" "什么?" "她们排的队。" "啊……得等上一会了。"看去真是乌压压的一片。 "这样等着会不会无聊?" "啊?我?不会不会。" "不过,去坐船么。" "哈?" 一船十二个人,在环绕游乐场的湖上转一圈。应该属于是观光性质的游乐工具吧。宁遥不知道为什么男生会提议这个看起来有些孩子气的活动。可她没有拒绝的理由。在陈谧对那两人打了声招呼后,就带她穿越几条小路后近到湖边。 马达在身下发动,船体传来象征安全感的声音,虽然并不安静,但却完全能被忽略。坐的人不多,大半空着。除了最前面的工作人员外,是爸爸带着小女儿,或者两对情侣,依偎在一起。宁遥看看他们,立刻浑身不自在。位置虽然很宽,可毕竟身边坐着的男生,腿长长撂过来。余光里怎么也除不去他的脸。有时挨得近了,手立刻神经质地发抖,血管也莫名其妙跟着地跳动。傻气!而这紧张一直持续。直到波纹在船下拖出越来越远,才渐渐平息。 水面分开。 一侧的夹竹桃低到擦过眉毛。低到临水。 打着转的叶子掉下来。 没有下雨。只有云在头顶。 一半的水面阳光,一半阴着。 宁遥想到了在电车上的梦。 梦里也有水,平静地在身边划开,阳光如水草扩散。透明的,又带点黄。一起一浮间舀走灵魂的小部分知觉。而在这里,也是水。做父亲安全第一地抱过小女儿,情侣们把手插在对方的口袋里,岸两边是游艺机的疯狂旋转,好象是在很近的地方。船的突突声落进湖去。湖不宽,也不深,阴和晴把他们各自丈量走了一半。 怎样才能提醒自己这次不是梦。 "我叫宁遥。" 男生转过头来。 "宁静的宁。遥远的遥。"看着他: "你能记得吗?" "小孩子不要乱说。" "妈。" "啊?" "我的名字是谁起模俊" "什么?" "'宁遥',这名字。谁给我起的?" "你爷爷。怎么了?" 没什么。 早上骑车出弄堂的时候,城市俨然还没有醒,王子杨换了新的发辫,宁遥看一会才习惯。两人慢慢地骑,路边少年的花衬衫膨胀在风里。过了下一个红绿灯,王子杨逐渐精神起来,宁遥也终于听到了她对昨天外出的评价。 "我吓了一跳。" "什么?" "我和陈谧是一个小区的呀!昨天顺路回去时才发现的!" "……是么……" "不过好象他是自己搬出来住的。好爽啊。" "搬出来的? "嗯,你没谢莛芮问他什么时候搬回去么。" "没有啊……" "但是陈谧是满复杂的。" "什么?"宁遥车笼头一偏,旁边的人骂了一句过来。她也不理,"什么复杂?" "19岁,只比我们大2岁啊。单亲家庭,父亲早前过逝了,跟着母亲改嫁到别人家去的。" "……从谢莛芮那里听来的?"她不像是大嘴巴的人啊。 "她才没说那么多。只说是父亲过身。其余是那天我和他顺路回家时问的。" "……你这都问?" "你别瞎说,我才不会那么卤莽地去直接打听咧。不过他很简单地都说了,反而吓我一跳。"王子杨露出一脸痛心的神色,"看不出啊,挺好一男生,惨。" "你得了吧——" "那你呢?你和他一块坐船都没说话?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宁遥突然涨红了脸。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么?"王子杨明显察觉了,"一定出什么事了!" "你看好前面的路先啊——"一蹬车,把女孩甩在了身后。 "告诉我!!" "什么也没有——" "瞎说!"后面传来了接近的声音。 真的什么也没有。 男生转回头去,看着前方高高摆起的海盗船说:"想到一个词。" "什么?" "宁静致远。" "啊?" "你的名字。"幽幽地浅笑着,"就是这么想到的。" 太文雅了。 太文雅了点,但是…… "嗯。" 其实宁遥不知道在自己说出"你能记得么"这种诡异的句子后,发生的这些对话代表了什么意思。但是整颗心就这么快速地从一个眩晕的温度降了下来,没有再惊慌失措的迹象。只有彻底的平和在周身循环。被水冲淡了的血,渐渐丧失了粘稠的特质。 似乎这才是理想中需要的回答。 而理想就是在含混不清中才给人以希望。 像宇宙不需要确切数目的星星。才有在其中蒙混安生的温暖感那样。 同王子杨周旋了一天,似乎越解释她越怀疑,认定了绝对有过什么。宁遥不知该怎么才能挽回,干脆扳起冷脸。一堂数学课,王子杨在前面扔了几个纸团过来,宁遥都不理不睬,侧着头看窗外。刚刚入秋,天干得半透明,蓝色均匀地朝远处消失。楼下有学生在跳长绳,一个胖胖的女孩连绊住几次。一次次来。 1个、2个、3个、4个、5个、6个、7个、8个…… 也许有很长一段时间就这样搁着了。怎么能见到? 20、21。断了。再重来。 自己真是太冲动了。 1个、2个、3个、4个、5个…… 单亲家庭,么。 6个、7个。又断了。再来。 是不是该去问问谢莛芮。算了,她好象和王子杨更熟些。 1个、2个、3个、4个、5个…… 结果却比宁遥预想中快上几十倍。 又一个周日的下午,宁遥坐在数学老师对面咬笔头,正对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两点零四分。空气里还未曾开始泄露了晚餐的秘密。不饥肠辘辘。却有些犯困。客厅垂着旧窗帘,房间在两层书的逼近下更阴暗了一些。数学老师大概和自己一样有怕光的习性。 一个根号,一条弧线,努力毁灭在鼻腔里的一个呵欠。时间变得像面条一样被疲倦拉长。长长地垂到深处的地方。 于是这一刻打开房门的人让宁遥错觉地以为谁开了灯。 右手侧突然亮起的一片橘黄色,鲜明得像灯光。 四个人都吓一跳地扭头去看。 宁遥定了定神才确定原来不是什么灯,只是日光充沛地直泻进来。木头暖黄。 下一秒她看见陈谧从橘色里走进来。像从温柔中脱胎的具像。 他冲数学老师说了句"张老师好"似乎就要离开,如果不是宁遥忍不住喊了声"啊",也许就径直去往书房了。可终究把视线聚焦在宁遥脸上。如果除去当时非常不恰当的"他一定发现我是个数学差生了呀"的懊恼,宁遥还是在他的一丝诧异里看到了让自己塌实的地方。 还记得自己。 真的记得。 "宁遥和陈谧认识?"老师挺好奇。 "啊,有点认识。"想了想,"他也是老师的学生?" "哦,是我爱人的学生。" "这样啊。"好象很久以前听说过数学老师的妻子是大学老师,"好巧。" 就算把话题结束。虽然心里多出的问号足够让面前的练习卷相形见拙。可怎么说,见到了。很快地就见到了。而且没有咖喱和土豆的味道。没有临到傍晚的浑浊空气。没有"背道而驰的爱"或"抑抑先仰的爱"。 分针缓慢移动。两人还处在一个空间里。 临到快结束的时候宁遥又有些紧张起来,自己又不可能厚着脸皮走进书房去打探,磨磨蹭蹭把橡皮和笔一件件放进背包里,突然听见那边关门的声音,有个模糊的男声说了句什么,赶忙和老师再见就朝外走。 正坐在地上穿鞋的陈谧回头看看她,点了点头。 宁遥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两人下楼梯。 一前一后。 又像是之前。只是这回楼梯里有光。照在他身上,又反射进自己眼睛,信息传回大脑,留下他的模样。头发随着动作微颤,姿势良好,笔直而干净。两个一起补习的女生在后面拉住宁遥,指指前面的陈谧。 "认识?"偷偷地问。 "……嗯。" "以前却没见他来过啊。" "……嗯。" "不熟么?" "……嗯。" 真的不熟,每次见到的都是之前不了解的样子。好比黄衣服,到白衣服,到这次的灰衣服。或者是从下往上看见的衣摆,到敞开的领子,再到这次的圆领衫。更关键的是从不苟颜笑,到怔忪的神色,到点头,像认识一个熟人那般点点。 不是"不知道的那些。" 只是"只知道这些。" 但即便只知道这些,却已经因为走在身后几步,就说不出话。 出了这个小区,走一段林阴路,宁遥不知道种的是什么树。总之入秋叶子还没掉。那两个女孩朝另一头走,宁遥便和她们摆摆手说再见。再回身,陈谧已经离开好几米远。忍不住小跑着跟上去,直到男生察觉了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你也往这边?" "嗯——" "坐几路?" "574。" "那是同一个站台。" "你坐?" "584。" "差了10。"宁遥开着玩笑。 "有趣的想法。"男生的评价反让她有些害羞。自己像小学生吗? 夜浓下来。郁结在一切物体四周。 两人继续一前一后地走。 从远处传来逐渐激烈的雨声。一直抵达自己的头顶。交叠波折。像树上流动着一条河。 又动荡又飘渺的声音。 宁遥感到陈谧的脚步明显一顿。 "不是下雨。" "啊?"他转过身。 "第一次我也以为是下雨。只是风的声音。"宁遥笑着,"虽然听着很像。" 无形的雨点落在叶脉上,顺着大致的方向聚起水流,然后沿着枝和叉,渐渐汇到一起。带着潮闷气味从东面往西面流,催动大片大片的树叶。 好像河。 其实如果可以,一边想做的是平凡无奇的女生,40分钟、40分钟、40分钟的课。眼保健操偷懒做,因为并不相信那会真会对近视起到作用。然后在抱怨着日子又慢又无聊的同时,做好了长大后对此刻的缅怀准备。和老爸老妈不时吵架,又哭又叫,不怕邻居听不见。有亲密的朋友,可朋友和朋友之间不是如常人想象那样不同。 如果可以,一觉醒来,浑然不知昨天去了哪里,而整个夜晚还在被子里留有余温,却又 快速散去。 全能轻松卸在身后。 如果没有那些突然钉住自己的东西,一夜之间破土而出。从此在内心深处暗暗揣摩的故事,可以把它们托到稍微暴露的地方,也没有关系。 宁遥原本做好了与王子杨周旋多天的精神准备,却突如其来地功败垂成。原因不在宁遥,而是王子杨自己转移了注意力。这天早上她在座位上坐下后没多久就突然变得神神秘秘,随后与宁遥猜的一样,王子杨把一封信递了过来。 "情书?" "好象是……" "干吗给我看。"每次都要给我看。 "你看看啊。" "你私人的东西,别给我看啊。" "那算了。"看她有些恼怒地扯回东西,宁遥又皱起眉头。 "好了好了,我想看的。" 几乎王子杨所有关于感情的细节宁遥都会参与其中。她收到了情书,宁遥会看。她和男生打电话时,宁遥坐在一边。因此也有不少人通过宁遥来做中介,宁遥也帮着王子杨拒绝了更多人。烦不胜烦。 宁遥曾经猜想过,自己是不是对于王子杨有一种不可避免的妒忌。从而影响了对于她的全部判断。可随后又发现,原来宁遥对于王子杨的所有不满都是因为妒忌。妒忌她的新自行车也好,妒忌她的家境也好,妒忌她毫不介意他人想法的依赖性也好,那都是自己无法求得的。 于是掉转方向,干脆打回"厌恶"的地盘。 是不是朋友之间应该没有这一类东西的蛛丝,粘住了许多原本应该自由下落的善意? 自己太阴暗了么。 "你想怎么样?" "当然是拒绝啊。" "哦,去吧。" "你帮我去啊,我自己怎么说得出口。" "那我就说得出口了?上次那三班的男生差点就没煽我了,还有五班那个脸色又难看。" "所以啊,我直接去才严重吧。" "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宁遥~~……" "总归先去看一看好了。都不知道对方是谁。" "那好吧。" 差不多在下午上课开始前,宁遥咬了咬牙走到楼上三班教室门前,又回头看看躲在楼梯口探头探脑的王子杨。眉头更紧了些。吞了口唾沫拉住一边的女生。 "萧逸祺是哪位?" "啊?哦。"女生朝里喊,"萧逸祺,有人找——" 靠窗的男生正和别人说话,应声回过头,随后站了起来。剩下的几个男生起哄"萧逸祺萧逸祺,又有女生找你负责做爸爸了"。男生回过头去笑嘻嘻骂了句脏话。笔直地走向宁遥。 骇人的高度,视线平行只落到下颌上。 宁遥忍不住懊恼行事卤莽,也许该暗地让人指一下就好。 "找有我什么事?"一弯嘴角,却让人放心下来。 "……是这样,广播台的点歌节目,想咨询一下你有什么歌想送给朋友的么?" "为什么找我?"男生被这段官腔打得很莫名,又突然笑起来,"我有这么出名?" "……我们也只是随机抽取。"宁遥忍不住甩他个白眼。 "好象没什么想送的啊……" "啊,是吗谢谢,就这样再见。" 宁遥几乎是撒腿就跑。拖过楼道口的王子杨一路尖叫着冲进女厕所里去。 "以后再也不帮你做这种事了。吓得我要死!" "不过那人长得还满帅啊。" "那就答应好了!" "怎么可能。……你再帮我把信去退掉?" "我绝对不去!" "你不去的话,我就打电话告诉陈谧说你喜欢他啊。" "……你胡说什么?"宁遥知道自己脸色铁青,随后她听见自己一字一句地瞪住女生娇俏的五官说出的话,"王子杨,你不要太过分!给脸不要脸!" 可能谁都会误会。在外人看来一个哭着鼻子的女生把一封抓得皱巴巴的信塞给一个男生,即便有人类各种发散性思维的撑腰,也没有人会想到宁遥这么做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忍着的话,那时就没忍住。为什么还抓过了王子杨手里的信。为什么要哭。为什么还边哭边喊着那个叫萧逸祺的男生,把信退还给他。 而一系列的变化,让萧逸祺也十分没底。 第三部分:第13节:流蓝血的外星人 "不是说点歌调查么……哭什么啊?喂,别人会误会啊!" "你的,拿走啊!"只管把信塞过去。 "什么东西。"男生接过信看了几秒后,突然明白过来,回头,原本聚在一起看热闹的几个朋友突然做鸟兽散,集体从前门逃走了。 "操,又来耍这手。"萧逸祺团过信狠狠扔向一边后,对宁遥说了句,"那信是冒充的,我没写过!"就一路追了上去。 宁遥却呆在一边。 随后的两节课,王子杨缺席。老师看见了问班长,班长只说她身体不舒服先回家了。宁遥冷着一张脸,承应来自各方询问的目光。但终究鼻子还是要发酸,反复咬着手指不出声。那个空下去的位置,终究不是盲点,在世界的一个地方凹陷,宁遥却不敢把手指往里探一探。 因为心里感觉是过分了。 不是写在墙上的话,不是无奈而绞尽的抱怨,不是低空盘旋不去的厌恶,而是脱口而出,扔在她脸上的直接。 做这么直接的事。痛快淋漓。可去了一个快字,就是痛淋漓。终究还是会反弹到自己这里。一直都想维护平和的模样,平和的模样就够了。其他什么在底下发酵都没有关系。 放学。宁遥推着车到体育仓库后。 已经好几天没有来了。之前的字迹又被新的覆盖上去。角落的石灰又掉了一点,不少句子都缺了胳膊。"鸟人王彬"。"wheniseeyouiloveyou"。语法有错误。"热烈庆祝你又长屎了wooo"。脏话。"小南只有10公分!"。还是脏话。"但愿人长久。"诗。"京沪快车线"。蠢话。宁遥抱着膝盖坐下来。摸索了一会,才找到一小截蓝色粉笔头。 捏在拇指与食指间,反复碾转。 如果粉笔是流蓝血的外星人。自己就像是杀人凶手了。 宁遥蹲下身。举起胳膊。一笔一笔。直到感叹号为词组成句。 "王子杨该死!" 每一笔下去,越感到心虚起来,像赖以抗击外界的基石忽然挪空一样。黑色的海浪长驱直入。有什么东西摇摇欲坠。 "……你这是干什么?" 听见男生的声音,宁遥像触了电一样跳起来。 脱得只剩短袖T恤的萧逸祺一手抓着篮球一手提着书包,眼神复杂地看着宁遥:"有必要这样自己说自己吗?" "啊?"他在说什么? "虽然那封假信也许会让你觉得被欺骗了。但是……" "我不是王子杨。" "……什么?" "我说我不是王子杨!我只是代她把信还你!" "见鬼。"男生吃了一憋,有些恼火"……那你写这个算什么?" "……"宁遥一怔,"……你管不着!!" "你们女生真是莫名其妙。"干脆走了进来。高个子。把光线掩去一半。 "还不是你搞的事!" "就算是——"萧逸祺找着话反驳,"就算是,也没必要……这样说别人吧。" 宁遥眼睛散开一圈。 那些东西,厌恶着它们,同时又倚靠着它们存活。好象变成了佝偻的老巫婆,不知该做什么表情,说什么话反驳。终于身体内部的黑洞开始发挥最大的威力,像要把一切都吸进去。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你懂什么你懂什么!!!" 萧逸祺被女生的神情闷住了,闭上嘴。干坐在一边。过一会感觉到边上强烈的颤抖,才真的慌了神。 "喂!我可没说你什么啊,又哭,哭什么哭啊。" "你走——" "喂。有人啊。" 感觉到男生捅过自己,宁遥愤怒地睁开眼睛:"干什么!" 接着,她在窄道的尽头,看见一个熟悉人影的出现:"王子杨……" 宁遥好似被拔走了插头那样一动不能动。 "宁遥。我来找你的。"女生面无表情地说着话,"不过,你能告诉我那行蓝色的字,写的是内容么?" 像是成熟期的蒲公英,只消一点点气流的不安定,就会带走所有的种子。 宁遥动了动嘴,要开口的时候,视线被人拦住了。 背朝自己的男生,距离近到似乎目光往返也来不及。身上散发着汗水健康的咸味,头发的末梢因为湿透而小搓粘在一起。衣服沿着蝴蝶骨贴紧。随后是他的声音在那一面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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